独家对话谢赛宁:逃出硅谷!
导读:这篇访谈围绕谢赛宁、杨立昆与 AMI Labs 的创业选择展开,核心讨论他们为什么没有选择硅谷、为什么认为硅谷被 LLM 叙事催眠、世界模型与大语言模型的根本差异,以及 AI 研究如何重新回到真实世界、物理世界和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交流。
这篇访谈想表达什么
这篇访谈的核心不是单纯介绍一家新 AI 公司,而是在呈现一条与硅谷主流 LLM 路线不同的 AI 思想路线。
谢赛宁和杨立昆想做的 AMI Labs,被访谈称为一种“反向的 OpenAI”:不是把互联网文本下载下来训练大语言模型,再推向市场,而是从真实世界的问题、真实世界的数据和真实世界的合作伙伴出发,训练能够理解和预测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。
文章反复强调,LLM 很重要,但它不是智能的全部。语言是交流工具,也可能成为“鸦片”或“拐杖”;如果 AI 过度依赖语言,就可能忽视视觉、动作、连续信号、物理理解和真实世界交互。
访谈的另一条线索是“人”。谢赛宁谈到杨立昆、何恺明、李飞飞、侯晓迪等人,也谈到研究者的悲凉、创业的玄学决定、纽约街头的生活感,以及人与人之间真诚交流的重要性。
因此,这篇文章真正想表达的是:下一阶段 AI 的关键,可能不只是更大的语言模型,而是能理解世界、预测世界、与真实世界互动的模型;同时,真正推动这种研究前进的,也仍然是具体的人、信念、勇气和真诚连接。
拆解:这篇访谈的三条主线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路线之争 | 访谈不是简单介绍AMI Labs,而是讲一条区别于硅谷LLM主流叙事的路线。 | 文章把“语言模型”与“世界模型”放在同一张思想地图里比较。 | 这是一种受访者视角下的路线判断,不等于LLM路线已经失败。 |
| 组织选择 | AMI Labs没有选择硅谷,而是在巴黎、纽约、蒙特利尔、新加坡布局。 | 这与其想要构建全球合作伙伴网络、获取真实世界数据有关。 | 办公室布局是战略信号,但不直接等于全球联盟已经成熟。 |
| 人的因素 | 访谈大量讨论杨立昆、何恺明、李飞飞、侯晓迪等人。 | 文章把AI研究写成技术路线与人的信念、勇气、审美和连接共同作用的结果。 | 人物叙事增强了文章温度,但不能替代技术路线本身的验证。 |
作者:张小珺
手握10亿美金,在全球四地组建办公室的AMI Labs,却没有选择AI重镇——硅谷。
2026年3月,图灵奖得主杨立昆(Yann LeCun)和青年华人学者谢赛宁等,踏上了一条关于“世界模型”的创业旅程。他们创立的AMI Labs(Advanced Machine Intelligence Labs),目前仅25人、在没有任何产品的情况下,完成10.3亿美元Seed轮融资,投前估值35亿美元。
这是2026年新创的AI Neo Labs中备受瞩目的一家,创造了欧洲历史最大Seed轮。从统计看,它的第一笔融资在Neo Labs中位居世界第二,仅次于前OpenAI CTO Mira Murati创立的Thinking Machines Lab(20亿美元Seed轮融资)。
Neo Labs是近年兴起的一个新概念,专指由顶级AI研究者创立、以基础模型或新一代智能体系为目标、融资规模巨大、研究导向很强的一类新型AI实验室式公司。
“Silicon Valley is very LLM-pilled。”AMI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官谢赛宁说道,“硅谷已经深陷于LLM(大语言模型),完全被它催眠了。”
近年来,杨立昆活得像“一名斗士”。他发表过众多“反LLM”的著名言论:“LLM本质只是token生成器”,“如果你的目标是实现人类级智能,就不应该在LLM上下功夫”——可以说,他的AI世界观与当下硅谷的主流价值体系冲突。
“他们在硅谷有太多的‘仇人’。”一位硅谷人士评论说。
拆解:为什么“逃出硅谷”是文章的开场钩子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叙事冲突 | 谢赛宁说硅谷已经被LLM催眠,杨立昆长期批评LLM路线。 | 文章用“反硅谷”“反OpenAI”制造路线冲突。 | 冲突是访谈表达方式,不能简化为所有硅谷研究都只做LLM。 |
| 资本反差 | AMI在无产品、25人的情况下完成10.3亿美元Seed轮融资。 | 这让“非主流路线”也获得了极高资本关注。 | 高融资代表预期,不代表技术突破已经兑现。 |
| 团队标签 | 图灵奖得主、青年华人学者、Neo Labs、世界模型公司。 | 这些标签共同构成AMI Labs的稀缺性。 | 标签强不等于产品、数据和商业闭环已经成立。 |
2026年春节,在中国机器人登上春晚的喜乐时分,纽约刚下过一场暴雪——这是近几年以来纽约最凛冽的一个冬天。在布鲁克林一栋略显凌乱的楼房,我与谢赛宁开始了这场对话。
这位出生于1990年的华人科学家,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与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分校,现于纽约大学任教。创业之前,他曾在Google DeepMind担任研究科学家。更早之前,他在Meta的FAIR实验室担任研究科学家4年。他的论文总计引用数近10万次,曾共同提出Diffusion Transformers(DiT)。
这是谢赛宁第一次接受访谈。2026年2月雪后的一天,我们从下午2点,开启了一场始料未及的马拉松式访谈,直到凌晨时分散去。
在黑暗浸透的霓虹纽约街头,空气中弥漫着没化完冰雪与难闻烟雾的混合味道。就像谢赛宁的表达,总是带着多重的混合感。
在人工智能的思想上,他不乏尖锐言论:“我完全不觉得LLM是Bitter Lesson(专指Richard Sutton提出的《苦涩的教训》)的成功展示,某种程度上,LLM是反Bitter Lesson的”;“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里面是有水分的”;“语言是‘毒药’,或者说,是一剂‘鸦片’”;“我非常担心语言对视觉的污染,事实上,它已经发生了”。
但他又不厌其烦地,枚举了影响他学术生涯的每一个人,并反反复复口头描摹这些人的人物特征。这里面有:写《交大生存手册》的侯晓迪,初来乍到美国还不会用Linux的何恺明,活得像65岁青春期少年的杨立昆,捱过许多艰难时刻、以勇气与坚持让AI看见世界的李飞飞,等等。
这场对话涵盖了过去15年间,他对于AI技术变革兼塑造这些变革背后的人的完整游历。很多次我们的话题早就转移了,他坚持要绕回来,把人物素描完成——也许是因为,他人生最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导演,尽管这个梦想很快就破灭了,却以一种新的形式延续下去。但正是这些,让这篇“反OpenAI”、“反硅谷”、“反霸权”的对话,又充斥着人性的温度。
他说,在这个世界上,“只有人与人之间真诚的交流是重要的,也许其他都不重要”。完整的播客视频将于Bilibili、小红书、视频号等全视频平台播出;播客将于小宇宙、苹果Podcast等全音频平台播出。以下是我对谢赛宁访谈的节选。(为了方便阅读,作者做了文本优化)
谢赛宁为什么选择世界模型
01|“硅谷被催眠了”
张小珺:如果Yann LeCun不从Meta离职,你会创业吗?
谢赛宁:我觉得我可能也会,但会纠结一段时间。
张小珺:你会自己做CEO?
谢赛宁:我不知道。如果这么决定的话也是另外一个玄学决定,但至少我现在不知道。
现在在公司里,我们讨论的问题exactly是我一直想做的。这有一点不谋而合:我们想要build这样一个“反向的OpenAI”。
“正向的OpenAI”,是说我现在有互联网作为数据的发源地,把数据download下来,create a GPT model using Transformers。
我们现在有一个智能,这个东西你们可以叫它AGI(通用人工智能)——但by the way,我非常反对这个词,我觉得AGI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伪命题。
但我们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模型,有了这样一个intelligence,我想要把这个东西push to market(推向市场)。不管是To C或To B的application(应用)都没问题。
什么是“反向的OpenAI”?是说要训练这个model本身,数据没办法直接从互联网下载下来,我们没有shortcut(捷径)可走。我们需要走一条更加艰辛的路,而这条路,注定无法独行。
The world needs World Models. World Models need the world.(世界需要世界模型,世界模型需要世界)。
这有点“草根联盟”的感觉,你知道吗?就是这些在AI浪潮面前有点FOMO(害怕错过)情绪、有具体问题要解决、有大量真实世界数据的公司,大家可以一起携手,通过某种合作伙伴的方式共建这样一个模型,形成这样一个闭环。
我们先建立一个初始的世界模型。大家用它解决问题、创造价值并获得回报,同时产生更多数据,这些数据再反过来用于训练和优化世界模型。
一图看懂:AMI Labs 的“反向 OpenAI”世界模型闭环

不是先训练文本模型再推向市场,而是从真实问题、真实数据、合作伙伴和反馈闭环中训练世界模型
真实世界问题
农场 / 医院 / 工业过程
机器人 / 智能眼镜
连续、高维、带噪信号隐形数据
YouTube之外的数据
传感器 / 视频 / 动作
不能简单下载世界模型
predict next state
理解物理世界
推理 / 规划 / 因果应用价值
个人助理 / 机器人
工业控制 / 医疗养老
解决真实任务应用产生更多数据 → 数据反哺模型 → 形成合作伙伴闭环原文中的核心判断
世界需要世界模型;世界模型也需要世界。AMI 的差异点在于把研究突破、真实数据和产业合作放进同一个闭环。
拆解:“反向OpenAI”到底反在哪里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数据来源 | “正向OpenAI”从互联网下载文本数据训练模型;AMI设想从真实世界问题和合作伙伴数据出发。 | 核心差异不是模型一定不用Transformer,而是数据、问题定义和反馈闭环不同。 | 真实世界数据更难获得,且涉及隐私、合规、传感器质量和行业合作。 |
| 组织结构 | 受访者把AMI类比成某种“草根联盟”。 | 这意味着它依赖多方参与,而不是单一平台吃下所有数据与应用。 | 联盟模式是否能高效运转,需要看激励分配和数据治理。 |
| 商业逻辑 | 伙伴用模型解决问题、获得回报、产生更多数据,再反哺模型。 | 这是一个“价值—数据—模型”循环。 | 循环成立的前提是模型先在真实场景产生足够价值。 |
| 路线姿态 | World Models need the world。 | 这句话把技术问题变成生态问题。 | 生态问题往往比模型问题更复杂。 |
张小珺:你们从第一天就在全球有四个办公室,分布在不同国家,这很不常见,为什么要这么设置?
谢赛宁:因为Yann有他的名望在这,他作为一个真正正正的“世界人”,他有一个非常neutral的face,一个中立的面孔和角色。
他是一个美国人,但他也是一个法国人。我们总部又不在硅谷,能吸引很多这样潜在的partner(合作伙伴),遍布全球。
我们有四个offices(办公室),总部设在巴黎,但也会有纽约、蒙特利尔、新加坡四个研发中心。目的是,怎样在全球范围把这样一个联盟打造出来?让大家一起在research的道路上往前走。
这件事儿我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。美国大家用信用卡有Visa,还有Mastercard(万事达卡)。你知道这个Mastercard是怎么来的吗?
张小珺:是不是“反Visa”?
谢赛宁:Exactly。
但这个story还蛮有趣的,是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和mentor(导师)告诉我的。
Visa一开始是BOA(Bank of America,美国银行)这个银行创立推出的(1958年,美国第一个消费者信用卡计划),在此之前没有公司推行过这种模式。BOA创立了Visa信用卡,推向市场,赚得盆满钵满。它还藏着掖着,不告诉别人,别人问了就说我们是赔钱生意,一点都不赚钱。直到过了一两年藏不住了,因为财务上你已经能看出来了。
其他人就慌了,说这个怎么办?你现在已经把市场给dominated(主导)了。我们每一个小的银行,体量又打不过BOA;单独发一张信用卡,又抢占不过市场,怎么办呢?
他们就说,不如我们把所有local bank(地方银行)组织起来,变成一个联盟,我们一起推出一张信用卡,叫Mastercard(万事达卡)。
这是为什么万事达卡可以成功反击Visa,或者至少能跟Visa分庭抗礼。我并不是说,我们公司真的要走这样的模式,但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,会有相似之处。
这也是为什么World Model是挺不一样的narrative(叙事)。这个叙事的逻辑它更加decentralized(去中心化),更加分布式,也天然的……怎么讲?——Resist(抵制)某种垄断和霸权。
这是我们开放性的来源,我们能更open-minded(开放心态)去讨论这些合作,不管是跟学术界还是跟industry partner(工业界合作伙伴)。因为这件事是research exploration(研究探索)的一部分。
当然我们不是说所有的研发都会开源,AMI是一个严肃的创业公司,但相比于其他AI公司,我们可能会做得很不一样。
我们在寻找一种平衡。它既不是一个纯粹的research lab(研究实验室),也不是一个现在完全封闭的大模型公司。这种平衡也在于,我个人也在寻找一种平衡:我既不是一个非常senior、功成名就的大教授;也不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,可以卷着铺盖跑到深圳工厂扎下来,去做数据采集。我都不是。
张小珺:你们选择了四个地方做办公室,但没有硅谷。你们是刻意不选择在硅谷创业吗?
谢赛宁:对。我觉得,Silicon Valley is very LLM-pilled,已经深陷于LLM(大语言模型),完全被它催眠了。
但这件事情不会持续很久。
被催眠的人总有醒来的一刻。那时候我们完全不排除去硅谷设立公司。
编辑:四地办公室与Mastercard类比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四地办公室 | 总部巴黎,纽约、蒙特利尔、新加坡为研发中心。 | 原文强调全球协作、中立身份和吸引合作伙伴。 | 多地布局也会带来管理、文化、沟通和资源分配挑战。 |
| Mastercard类比 | 地方银行联合推出Mastercard对抗Visa。 | 作者借此说明分布式联盟可以对抗中心化平台。 | 信用卡网络与AI世界模型生态并不完全同构,不能机械套用。 |
| 开放与封闭之间 | AMI不是纯研究实验室,也不是完全封闭的大模型公司。 | 文章把AMI定位为研究导向但商业严肃的新组织。 | 真正平衡开源、发表、商业壁垒和合作伙伴权益并不容易。 |
谢赛宁认为世界模式是什么
02|在LLM之外,有一个隐形的世界
张小珺:随着你要开始做世界模型,你也同时做了一个重要决定,就是你创业了。这跟你之前的research生涯有很大不同。这个选择是怎么发生的?
谢赛宁:这个选择也是一个玄学选择。
但确实因为之前很多在湾区认识的朋友,有一些对我帮助很大的mentor。大家有投资人的身份,有创业者的身份。他们就说:赛宁,你应该也尝试去创业。在学校里面,有很大的困境。
张小珺:缺算力。
谢赛宁:对。但并不是说学校一无是处,学校是一个很好的平台,让我有足够空间去找到我想要做的事情。
我突然觉得,现在是一个时间点,似乎我想要探索的东西探索到了一定的地步。再往后,有可能会陷入“中等paper陷阱”,有点像“中等收入陷阱”。
你会发一些不错的论文,但由于resource(资源)限制,导致你没办法真的把idea变成新的breakthrough(突破)。
我有一个mentor问我,大概是2025年中,秋天的时候。他说,诶,你去问一问Yann LeCun,他好像最近在Meta待得不是很顺心。
那个时候Meta还没有这么动荡,还没有Alexander Wang(Meta首席AI官)、FAIR(Meta的人工智能研究院)的layoff(裁员)。没有这么多动荡的事情。
我的第一直觉是,这个怎么可能?Yann,对吧?——至少在那个时候我会觉得,他还是一个godfather of AI(AI教父),也是一个纯粹的researcher,怎么可能拉他一起创业呢?
结果,我们有了这个对话之后的第二周周一,我跟Yann刚好有一个1-on-1 meeting(一对一会议)。
还没等我说什么,Yann就跟我说:“赛宁,你先不要告诉别人,但我已经决定了。我现在想要做的事情,我觉得应该在外面做,我想要去创业开一个公司。”
我就问他,你想做什么事情,背后的business model(商业模式)是什么?——就发现:哇,这跟我想象的事情完全一致啊。
在我们想做的这件事儿上,在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公司,都做不了。包括在湾区也做不了。这个事情是什么?你可以叫它“世界模型”公司。这个公司需要有一定的research深度。它并不是,我们现在立刻要launch(上线)一个产品,把它部署出去并开始获取收入。
它需要有很强的research倾向性,但又不是在纯粹学术的setting(设定)下运作。它不是过去的FAIR,也不是NYU (纽约大学)。但另一方面,它也不是处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状态下的硅谷大厂和Neo Labs。
张小珺:封闭,是什么意思?
谢赛宁:封闭是说,你不能开源,不能发表论文,即使公司发blog(博客)也不能署名。
我在GDM(Google DeepMind),整个GenAI org(部门)只有我一个人脚踩两只船,有double affiliation(双重职位身份),在公司兼职,还在学校做研究。大家对学术界、对纯粹探索性的research是有点抵触的——这是湾区现在的一个状态。
抵触的意思是:第一大家瞧不上学术界在做的工作,不觉得学术界做的东西能真的产生怎么样的影响;
第二,他们因为也不publish(发表),导致你也不知道他们在干嘛,即使在这些大厂,有research(研究)的部门,也有偏product(产品)的部门,但即使同一个公司两个部门之间也有很大隔阂。
核心模型训练的部门,必须在highly competitive(高度竞争)的赛道上,卷到最前面。这是他们唯一的目标。
张小珺:这是一场“军备竞赛”。
谢赛宁:这件事就会压榨你的research的空间,会抽走这个环境给你充分freedom(自由)去做research的氧气。
拆解:为什么谢赛宁说“研究氧气”被抽走了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军备竞赛 | 前沿实验室被榜单、产品和商业竞争牵引。 | 资源被投向最能提升基准测试和产品指标的方向。 | 这不意味着产业研发没有价值,而是探索性研究空间被压缩。 |
| 封闭环境 | 不能开源、不能发表、博客也不能署名。 | 受访者认为这削弱了研究者定义问题和公开交流的能力。 | 公司封闭也可能出于安全、竞争和商业机密考量。 |
| 年轻研究者通道 | 他希望年轻人拥有visibility,而不是成为机器里的螺丝钉。 | 文章把AMI包装成更researcher-friendly的组织。 | 是否真的更友好,要看后续论文、署名、自治权和成果分配。 |
张小珺:你没有想过(全职)加入任何一个现有的lab吗?你没办法忍受没有氧气的感受?
谢赛宁:是。当初确实有一些机会,但我想了想之后,觉得如果你真的想要做完全前沿的探索,你想要去定义问题的话,还得在一个自己的startup(初创公司)里才能实现。
首先我不认为有任何其他的startup或者大公司,能focus在我们想要做的事情上——building the predictive brain(构建预测型大脑),在最foundation layer(基础层),或者说最upstream layer(最上游层)做一些探索。
现在整个AI行业有一个巨大的value chain(价值链)。在这个价值链条最上层,有Bitter Lesson(苦涩的教训)、AGI(通用人工智能)、LLM这样的叙事。这些叙事定义了一系列的benchmark(基准测试)—— 然后正因为你要打榜,基准测试定义了resource allocation(资源配置)。如果我的目标是在榜单上得到第一名,那我只能投入最多资源,使得我能处在这个位置上去竞争。
资源分配决定了,这件事儿已经跟researcher觉得什么是对、什么是错,有一点脱离了。
虽然有些很强的researcher知道,我们可能需要做一些新的research;但在这种价值链条下,resource allocation决定了,他们却不能做这一部分的research。
比如,我们知道视频理解非常重要,但现在不管学术界也好,工业界也好,做得并不多。或者大家会尝试做这件事儿,但没有fundamentally(根本性地)从World Model角度去思考、解决这个问题。
很有意思的现象是,不是没有人愿意做,也不是没有人有能力做——但这些researcher,不管在哪一个公司,无一例外被发配给了做视频生成模型的video captioning(视频标注)的团队。因为这是唯一一个,可以间接参与到这个价值链条的职位。
虽然这些researcher都知道这件事儿(视频理解)没有解决,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的World Model based Video Understanding Model(基于世界模型的视频理解模型),并且这可能是一个真正训练出通用World Model的前置条件,但大家没有空间做这样的探索。
在这样的有限游戏下,在这样强竞争的环境下,每个公司都似乎失去了定义问题的能力。
拆解:AI价值链如何改变问题定义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叙事上游 | AGI、Bitter Lesson、LLM等叙事定义benchmark。 | 谁定义benchmark,谁就影响资源配置。 | benchmark并非坏事,但会让行业偏向可测量目标。 |
| 资源配置 | 为了榜单第一,只能投入最多资源去竞争。 | 研究者的“什么是重要问题”被商业竞赛重写。 | 这是受访者的批评视角,不代表所有资源配置都错误。 |
| 视频理解困境 | 研究者知道视频理解重要,却被分配到视频生成模型caption团队。 | 文章认为行业缺少从World Model角度解决视频理解的空间。 | 视频生成、视频理解和世界模型之间可能也存在相互促进。 |
你看之前,OpenAI具备这样的能力,很多问题是他们定义的。包括GPT、CLIP。他们从成立第一天起,作为一个research unit(研究单位)有自己探索的过程。
张小珺:但现在research已经变成了一个商业问题、产品问题,你必须竞争,不竞争怎么办呢?
谢赛宁:那当然是逃出来。
我们来一起创造一个更好的、更researcher-friendly(对研究员友好)的组织。
张小珺:所以你们要逃离硅谷的叙事。
谢赛宁:这是双向的选择。会互相diss(批判)一下。
张小珺:算是硅谷的避难所吗?
谢赛宁:啊,不能叫做避难所,哈哈哈。但确实是一个不一样的地方。
不一样的点在于,我们有从OpenAI、DeepMind、xAI,从各个地方过来的小伙伴,大家不是为了要赚多少钱,也不是为了要 IPO上市。大家心里面非常纯净,就是想做research(研究)。大家觉得,时机到了,我们有机会通过research影响接下来AI的进程。
现在大家的心态,也因为行业变化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。我觉得大家有点过于走到一个极端。就是,我们要lower everybody’s ego(降低每个人的自我),everybody is part of the team(每个人都是团队的一部分)。但事实上,正在发生的是,大家确实变成了团队的一员,但同时也变成了这个巨大machine(机器)中的一个可以被轻易替换的螺丝钉。
我完全同意researcher有太强的ego,这不利于团队协作。但我还是希望能给予年轻人足够的visibility(可见度)——这能让他们有自己的人物弧光,让他们变成很有名气的leading researcher(顶尖研究者)。但现在这样的人才培养的上升通道正在收紧。
我们希望这种mission-driven(使命导向)的年轻人加入公司。我们不太希望把一些已经很established(权威、成名)的、像superhero(超级英雄)一样的researcher聚在一起,期待他们产生某种化学反应——我不太相信这件事。
张小珺:LeCun见你那次,他跟你说了什么?
谢赛宁:这可能不是他的原话,更像是我理解的他对我说的事情。
世界模型是真实世界需要的智能。
在硅谷之外,在LLM叙事之外,有一个隐形的世界。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人,大家想要解决这个物理世界里的很多问题。他们可能是一个农场,可能是一家医院,但他们拿着LLM不能直接解决这些问题。LLM能解决一部分问题,但有很多涉及真实世界的physical understanding(物理理解)的问题,LLM是解决不了的。
大家都很焦虑,害怕AI的浪潮要来了,我是不是连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?这一部分隐形的世界,在硅谷的叙事逻辑下不可见,但是是一个很大的市场。
世界模型也需要这个世界。
原因包括两部分。第一部分是“定义问题的能力”。我希望问题会从生活来,从人真实的需求中来,从工业生产的需求中来。这之于OpenAI或者硅谷的叙事也是隐形的。
其次,涉及到你刚说的数据问题。虽然我们第一步可以从互联网拿到数据,可以去训练模型,但最终还是要去真实世界“淘金”。这些数据也是“隐形”的,大家不会把这些数据传到YouTube。
YouTube上的数据还是,跟人类价值观或跟人类for entertainment(娱乐向)的需求非常对齐的数据分布。
我们还只是在讨论这个视觉的数据,但这个世界里有大量非视觉,在continous domain, high dimensional, possibly noisy(连续空间,高维度,可能有噪音的)信号。这些数据,现在对于训练世界模型来说,至关重要。
所以世界模型不只是一个vision model(视觉模型)。这些数据现在是不可见的,我们需要从一些地方获得它们。
拆解:“LLM之外的隐形世界”是什么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隐形需求 | 农场、医院、工业生产等场景有真实问题,LLM只能解决一部分。 | 真实世界任务需要物理理解、连续信号建模和动作预测。 | 具体场景是否愿意共享数据,还涉及成本、隐私和收益分配。 |
| 隐形数据 | 大量非视觉、连续、高维、带噪信号不会上传到YouTube。 | 世界模型训练需要走出互联网文本和娱乐视频数据分布。 | 这类数据采集难度和合规要求远高于公开互联网数据。 |
| 隐形市场 | 硅谷叙事中不可见的人和行业,可能构成很大市场。 | AMI想用合作伙伴方式连接这些数据与问题。 | 市场是否足够大,不只看需求,还看模型是否能可靠交付。 |
这是我跟Yann聊的一些high level(高层面的)感受。
张小珺:现在的frontier lab(前沿实验室)竞争这么激烈,是因为LLM的范式是相对确定性的了。他们在争一个商业的输和赢。听上去,你们不想在这个范式下竞争了,想去找下一个范式。
谢赛宁:是这样。虽然是《商业访谈录》,但我先要说,我真的不懂商业。我没有做过startup(初创公司)——没有成功过,也没有失败过。
这件事既让我感到焦虑,又让我有种无知者无畏的冲劲。
张小珺:我会有一个疑惑,LeCun本身就是一个research背景的人,他创业为什么又找一个researcher,也就是你?
谢赛宁:Research是这个公司的focus,这个公司最后最重要的产品是一个research breakthrough(研究突破)。
我们刚才提到的所有的一切,涉及数据,涉及问题定义,涉及产业合作伙伴。这些所有事情的逻辑,都建立在in research we can make another breakthrough(我们研究过程中的新突破)。
下一个新的AI革命,你可以叫它“世界模型的革命”,或者whatever you want to call it(随你怎么称呼它)。
它跟LLM fundamentally(从根本上)不一样,它至少是一个Transformer或者ChatGPT level的事情。
这是我们的梦想,落到实处要一步一步走。
我们公司不只找researcher,比如还有我们的CEO(Alex LeBrun,连续创业者)。我是这个公司的co-founder and chief science officer(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官)——我非常喜欢这个title,我希望我自己的定位还是在science。
我不是一个好的CEO,至少现在不是。
张小珺:在很多人眼中,LeCun都是一名斗士;在你眼中的LeCun是一个怎样的人?
谢赛宁:他真的是一个“斜杠青年”,或者挺文艺的一个人。按一个朋友的说法,Yann是一个16岁青春期一直延续到65岁的这样一个人。
他经常就很骄傲地跟大家说他有四大爱好:第一个爱好是造模型飞机;第二个爱好是拍天文摄影;第三个兴趣是搞电子乐和Jazz(爵士乐)——他的网页是宝藏,他会讲说在纽约有哪些Jazz Club比较好;他还有一个爱好是帆船。
我们要做World Model,我希望大船的舵手是一个有格局、热爱生活的人。
我们3月有另外一篇paper叫《Solaris》。这是一个科幻小说,后来被塔可夫斯基改编成一个电影。我们之所以取这个名字,是因为我们在做一个多角色视觉生成的模型。电影讲的事情是说,有一片海洋可以读取人的潜意识里的记忆,最后把一些东西具象化生成出来。
有一天跟Yann说,我们这个paper叫这个名字怎么样?我想看他知不知道这个电影。
他说:“你知道这是一个电影的名字吗?”我说:“对,我就是因为这个取得名字。”他问我说:“你看的是哪一部?是1972年的一部,还是2002年的一部?”“是塔可夫斯基(Andrei Tarkovsky)拍的还是索德伯格(Steven Soderbergh)拍的?”
我说:“OK,我觉得我不光research上服你,在电影上好像你也比我懂得多。”这对我个人来说蛮重要的一种人格魅力的体现。
张小珺:从他第一次告诉你,你纠结了多久?
谢赛宁:我没有纠结很久,Yann说话有点像casting spells(施法),像哈利波特(Harry Potter)一样给你施一些咒语——他说完一些话,你就不会想其他的了。
03|语言模型是predict next token,世界模型是predict next state
张小珺:既然你们要做的是世界模型,能不能定义一下什么是世界模型?
谢赛宁:世界模型(World Model)是,你现在给定一个系统或者一个环境的状态,这个环境状态可能是,你可以认为它是在当前时刻的一个状态,但世界模型也不一定只是做所谓的temporal prediction(时间上的预测)。但我们先不管这些,总之你现在有一个系统或者一个环境,你有一个状态,st 。
你有一个intervention(干预)或action(动作),比如说我们叫它at ,在当前时刻你对这个系统施加一个动作,你现在希望能够学到一个prediction function(预测函数)或者transition function(转移函数)f,使得它能够take你的action跟你当前的st这个state(状态),这个环境的state能够去predict下一个(时刻的)state。
这是最基础的通用世界模型的定义。
这个定义本身无比直接,甚至有点trivial(平庸的),因为它不是一个新概念。
其实1943年,有一个心理学家Kenneth Craik(肯尼斯·克雷克),他第一次提出了这个概念。他说人在脑子里有这样一个世界模型,这个世界模型能够告诉我们,当我们去做某一个动作的时候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。因为我们能够预测我们的动作带来的后果,所以世界模型能指导我们,到底应该去做什么样的动作和做什么样的决策。
这种基于prediction(预测)的结构也是过去Control Theory(控制理论)在六七十年代,科学家把探测器送到月球时所需要的控制系统的基础。
比如,一个经典的算法叫做Model Predictive Control(模型预测控制,简称MPC),这里面也涉及到一个model,这个model其实也就是某种World Model。这个算法非常简单:你讨论到底应该施加哪一个control signal(控制信号)给这个系统,使得它能够完成既定的任务。
我要做的事情是,在当前时刻通过我的模型去rollout,去滚动输出接下来的sampled action, the actions sequence(采样动作、动作序列)。然后通过这个动作序列用我的这个model去得到下一个时刻,或者每一个step(步长)上的一个state (rollout trajectory)。最后我也会有一个某种cost function,一个代价函数,告诉我执行了这个动作序列之后,我离最后的这个目标距离到底有多远。
这个算法就是不断地去sample(采样)你的action sequence(动作序列),然后跳回到第一步,找到这个cost最低的action sequence,执行它的第一步,然后重复迭代。在每一次你都要做一个决策,这个决策的来源都基于你对未来的预测。
这是在model predictive control里面,大家怎么去用World Model。
再到后面,比如在model-based RL(基于模型的强化学习)里面,Reinforcement Learning(强化学习)里面,大家也意识到World Model是非常重要的。
这里面有一个经典的论文是Dyna(一种强化学习架构),这个paper是Richard Sutton(强化学习之父,著有《苦涩的教训》)写的。
Richard Sutton讲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或者framework(框架)。他讲人的智能体系可能分两种,一种叫reactive policy(反应式策略),一种叫某种更智能化的model-based policy(基于模型的策略)。这件事的类比是所谓system one, system two(系统1与系统2),正像human cognition(人类认知)也有所谓的thinking fast, thinking slow(快思考与慢思考)的概念。
对于很难的问题,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mental cycle(脑力周期)去学习这些问题。但对于一些问题,比如开车,刚学的时候紧张得不得了,需要做很多决策;当你真正会了开车,你就会把这些决策内化成肌肉记忆的一部分,变成了reactive policy(反应式策略)。
Richard Sutton在Dyna的paper里说,Reinforcement Learning是一个非常primitive(原始的)、基础的、没有世界模型的learning algorithm(学习算法)。
所以其实Richard Sutton自己有点反pure Reinforcement Learning(纯强化学习)。
他讲,一个更好的系统,是如果你有一个足够强的世界模型,你可以基于当前的state去预测下一个state,那你就有了所谓的planning(规划)的能力。
Planning就是做计划的能力,它在某种意义上跟reasoning(推理)也是同样的概念。Reasoning现在在LLM很火,但事实上我们需要的这种planning,以及这种planning对于decision making(决策)的意义,很早在Control Theory和Reinforcement Learning里面大家都在讨论。
从这个角度,World Model的实质是怎么样去刻画一个系统和一个环境,使得你能够在这个系统里做预测,并且这个预测能指导你的action sequence以及你自己的决策。
张小珺:也就是说,大语言模型是predict next token(预测下一个字符),世界模型是predict next action(预测下一个动作)?
谢赛宁:是基于your action, predict next state。
那个state应该是可以描述一个系统的所有状态的一个信息来源。这涉及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,就是这件事情跟表征的关系到底是啥。
我们为什么说state是一个环境信息的一个充分统计量?它保留了对未来预测和决策所需的关键信息,同时忽略与任务无关的细节。学习这样的 state 表示,本质上就是representation learning的问题。
假设我们现在的物理世界,比如我们这个屋子,这是一个环境。那刻画这个环境的state是什么?如果你不追求这种所谓的最小信息,或者minimal description length(最小描述长度),那它可以是把整个space全都重建起来,精细地去刻画系统里的所有参数,包括桌子上的纹理、声波、桌子的质量、话筒的各种physical parameters(物理参数)。
但我们不会这样去刻画系统。因为很多信息对于决策来说不重要。
如果一个智能体活在这的目的是聊天,那我只需要知道一些基本事实就够了,比如话筒能在桌子上放着,我不会去关心每一点的光照,也不会关心桌上每一个细节的纹理。这些不重要。所以这个state可以包含enough(足够)的信息,这取决于你要解决什么样的任务。
怎么样去构建这样的一个state?这件事情其实跟表征学习是直接相连的。
我们要有一个层次化的表征(hierarchical representation),目的就是能够去慢慢develop出来这种一层又一层迭代上去、越来越抽象、越来越对decision making越有价值的representation。它不用精细到每一点,而且我们也做不到精细到每一点。
比如,我们要造一个飞机,我们要建模这个飞机的动力学系统。我们当然可以从一个最low level的角度出发,去model每一个分子的碰撞。但这当然不会work。这是a totally stupid way(一个愚蠢的方式)。
我们做的是在统计的意义上去学习这个问题,所以才有了流体力学,才有了所谓的Navier-Stokes方程(纳维-斯托克斯方程)。
状态建模方式变得越来越抽象,但能够刻画的世界也越来越广阔。
拆解:世界模型的技术定义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基本形式 | 给定当前状态st和动作at,预测下一个状态。 | 世界模型本质是transition function,而不是单纯生成好看的内容。 | 这个定义很经典,难点在于如何学习有效状态表示。 |
| 与LLM区别 | LLM是predict next token,世界模型是基于action predict next state。 | 一个面向语言序列,一个面向环境状态和干预后果。 | 语言模型也可能包含某些世界知识,但机制和目标不同。 |
| 规划能力 | 通过rollout动作序列和cost function选择下一步动作。 | 预测未来是planning和decision making的基础。 | 现实场景中的状态空间、动作空间和误差累积会极难处理。 |
| 表征学习 | state需要保留对未来预测和决策所需的关键信息。 | 世界模型与层级化表征学习直接相连。 | 如何定义“足够”的state,是开放研究问题。 |
04|LLM是反Bitter Lesson的
张小珺:语言正是人类的一种抽象。
谢赛宁:语言是某种已经封装好的抽象知识结构。它是高度凝练的,是一个人类社会已经形成、存在的抽象。
张小珺:你们现在要构建一个在语言之外,新的抽象?
谢赛宁:它一定是一个latent representation(潜在表征)。人可以通过侧面的方式了解到你到底学了什么样的representation(表征),或者哪些representation是有意义的。它不是一个完全的黑盒子,但它也不是一个受限于语言的句法跟逻辑的东西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说:LLM完全不够Bitter Lesson。
(Bitter Lesson:苦涩的教训,是由Richard Sutton提出的AI发展理念,用来总结几十年来人工智能历史中的一个核心规律:苦涩的是,人类自以为聪明的领域知识经常被“更简单、更通用、依赖大规模计算的算法”超越。)
我完全不觉得LLM是一个Bitter Lesson的成功展示——某种程度上,LLM是反Bitter Lesson的。
Bitter Lesson说的是,你应该尽可能减少human knowledge(人类知识),把人类的傲慢、“聪明才智”以及这些clever的structure(精巧的结构)尽可能减少,尽可能多用search(搜索)跟learning(学习)的方式去找寻答案。
语言就是这样一种人类极其聪明的产物,它有精巧的设计。
当然语言有它自己很强的能力,也一定会在未来的智能体系里面占据重要地位。
张小珺:但是,语言不可或缺的一点是,可以借由语言形成CoT(思维链)。
谢赛宁:但CoT也是一个阶段性的产物。我觉得LLM的所有一切构造都是阶段性的产物。最近有一些研究也在慢慢发现,CoT可能只是某种文本技巧,推理步骤可能是“事后编造”(unfaithful explanations),有些错误CoT仍然得到正确答案,提升效果可能来自生成过程变长等等。
LLM这件事情存在structral (结构性的) 安全性和可控性的问题,因为它没有一个真正的世界模型。甚至我们把LLM当做一个世界模型在用,但它是一个fundamentally flawed(本质上有缺陷)的世界模型。
现在的controllability(可控)或者safety(安全)完全是通过fine-tuning(微调)和强化学习的方式来实现的,你需要喂给它大量的数据,让他知道什么话能说,什么话不能说。这叫做Alignment(对齐)。
但真正的世界模型你不需要这样做,因为你可以预测你的action(动作)会lead to what consequence(导致什么结果),你就可以在inference time(推理阶段)的过程中去尽量避免这样的行为。
比如,一个机器人拿着一把刀在切菜,怎么样保证它不会向后一转把你砍了呢?对于Language Model的思路来说,唯一的方式就是通过喂给它大量数据。但世界模型不一定需要,因为你能够去预知这个结果。
张小珺:你好几次提到“表征”、,也表达了你的整个研究路线图是围绕着“作为表征的世界”展开的,能不能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是“表征学习”?
(关于谢赛宁围绕着“作为表征的世界”展开的研究路线,请看视频播客,此处省略10万字=。=)
谢赛宁:我很喜欢说我是一个“做表征学习的人”,但这件事情还蛮难定义的。
从数学来讲,你可以认为表征学习是:你有一个数据x ,现在要把它map(映射)到一个space(空间)里去。这个空间会具有一些好的性质,让你在downstream task(下游任务)上更容易取得好结果。所以,你要学习的从初始数据到具有良好性质的空间的映射函数,就是所谓的“表征学习”。这个函数不只是简单的映射,它可能是一个层级化的映射。
现在主流的实现方式是用一个非线性的Neural Network(神经网络)来实现这个函数。
我愿意说自己是做表征学习的人,因为representation是一个永恒的、最fundamental的主题,也是一个还没有被完全解决的主题。
张小珺:这些表征最终,可以统一成统一的表征吗?
谢赛宁:还是要scaling。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是因为它是一个lossless compression(无损压缩)的过程,所谓压缩即智能。
这个是说,模型变大能让结果变好,不是因为它死记硬背,而是更大的模型就是一个更强的模型,所以它能有一个更高的压缩率,也带来了某种泛化能力。我想我同意这个观点。
但我想后撤一步,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里面是有“水分”的,因为它并不需要真正通过理解世界的方式去回答问题。Benchmark(基准测试)要求它能retrieve(检索)出来factual knowledge(事实性知识),所以“知识压缩”和“世界理解”混合在了一起。
世界模型会有非常不一样的Scaling Law。它的模型不需要记住世界里的所有细微细节,它不需要通过解薛定谔方程的方式去判断苹果是不是落下来,它不需要人类最高级的智商。它需要通过理解能力去filter and organize information(过滤和组织信息)。
这跟人越来越像。
拆解:为什么谢赛宁说LLM不是Bitter Lesson的完整胜利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语言的角色 | 语言是人类社会形成的高度凝练抽象。 | 它本身包含大量人类先验和监督结构。 | 这并不否认语言强大,而是指出语言不是全部世界。 |
| Scaling Law水分 | 语言模型压缩知识时,把事实检索和世界理解混在一起。 | 模型变大更强,但不一定意味着真正理解物理世界。 | “水分”是受访者判断,需要更多实验证据区分。 |
| 世界模型Scaling | 世界模型不需要记住所有细节,而要过滤和组织信息。 | 智能体需要从高带宽输入中形成低带宽有效行为。 | 其目标函数和规模规律仍未收敛。 |
人的感官输入带宽可能达到10亿bits per second(比特每秒),但说话、做事的带宽只有10到100bits per second。大脑把高带宽信息转化成低带宽的行为模式,这就是World Model本身,它过滤大量的无用信息。
张小珺:你怎么看待大语言模型与世界模型的关系?
谢赛宁:我觉得LLM是智能体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,但它不是全部。
比如处理视觉问题,我们坐在这里,头稍微扭5度、10度,就会生成几百帧。如果按LLM的方式,你要tokenize每一个frame(帧),把它拉平串成一个非常冗余的序列,这完全不make sense(合理)。
Transformer的inductive bias(建模偏置)是,它得要pay equal attention to every single token(对每一个字符赋予相等的注意力),这代表语言模型的modeling technique(建模技术)不能够解决对这种连续空间信号的认知问题。虽然线性注意力、稀疏注意力这些方法能缓解一些问题,但和人类可以处理的那种连续、几乎无限带宽的感知输入相比,现在的模型在能力和效率上还是差得非常远。
我们要build的世界模型,需要具备如下特征:它能够understand physical world(理解物理世界),要有足够大的associative memory(联想记忆),能够reason(推理)、能够plan(规划),能够做counterfactual(对未发生可能性的推演)或者causal的inference(因果推理)。最后一点是,它得足够的controllable and safe(可控与安全)。
张小珺:所以,世界模型和大语言模型不是衍生关系,是替代关系?
谢赛宁:也不叫替代关系。之前没有大语言模型的时候,我们压根谈不了什么世界模型。
LLM让你具备了一定对真实世界的认知能力,但它又是fundamentally flawed(有本质缺陷),因为语言带给你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。
语言本质上是一个communication tool(交流工具),除非你说梦话,大部分时候你用语言是带着intention(目的)的。
所以,LLM更像是一个search engine的延伸。
但是,世界模型是大脑在background(背后)做了很多工作的。Language只是一个communication tool,你永远带着目的。
张小珺:语言除了是沟通工具,也是一个可以推理的工具。
谢赛宁:对,但只是symbolic level(符号层面)的推理。
张小珺:所以你们想构建一个,像人类的大脑一样的世界模型?
谢赛宁:不只是人吧,我们要看看各种各样动物的智能到底是怎样发生的。
回到刚才的逻辑,没有大语言模型的时候,我们压根谈不了什么世界模型。
语言模型虽然有本质缺陷,但是行为上已经表现出一些World Model的特征了,虽然它没有action,虽然它通过CoT和MPC式的工具调用做到的reasoning和planning,与真正世界模型所要求的机制还是有比较大的差别。
往前发展,最近的视觉生成模型,已经让事情变得有些不同了,它比Language Model往前推了一步。
虽然现在这些系统也要依赖Language Model去做prompt rewriting(提示词重写),做conditioning(条件输入),但原来Language Model是建模的主体,现在它变成了视频生成模型的前期脚手架。
原来你建模的是 p(y),现在变成在建模 p(x)或者p(x∣y)。当你训练生成模型时,本质上是在给各种可能出现的现象分配概率,也就是判断在这个世界上哪些东西更可能存在。比如模型需要理解,为什么四条腿的猫在现实中比三条腿的猫更常见。换句话说,你已经开始直接对原始数据(像素)本身进行建模了。
但再推演一步,像素本身也不够Bitter Lesson,像素是人为定义的格子。
真正Bitter Lesson是说,我不需要给人看;它给你的系统看,给你的世界看。给人看不是World Model的核心,而是接口。
世界模型是一个目的。
总有一天,我们会有一个更好的世界模型,语言模型会在此之上变得更强。理解和生成是一体的,它都需要一个真正的World Model作为基础。
编辑拆解:LLM与世界模型不是简单替代关系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LLM的价值 | 谢赛宁承认LLM是智能体至关重要的一部分。 | 没有LLM,世界模型讨论也难以展开。 | 文章不是否定语言模型,而是反对把语言模型等同于全部智能。 |
| LLM的缺陷 | 语言带来的信息太少,且多用于有目的的交流。 | 语言更像接口和工具,不是完整的大脑背景模型。 | LLM也在不断演进,多模态和工具调用可能缓解部分问题。 |
| 世界模型目标 | 理解物理世界、联想记忆、推理、规划、反事实/因果推断、可控与安全。 | 这是更广义的智能底座。 | 这些能力目前仍是愿景和研究目标,不是已完成产品。 |
张小珺:那么,这样的世界模型怎么做训练?大语言模型能够训练是因为,海量的互联网文本就在那里,这是人类文明的现成数据。世界模型的训练,我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
谢赛宁:这是一个biggest bet(最大的赌注)——以前是download internet的时代,现在是download human的时代(以前是下载互联网的时代,现在是下载人类的时代)。
我们要把人类下载下来。
一个4岁小孩看过的视频,量级比所有训练语言大模型的token还要大。视频是全村的希望。第一步可以从互联网数据开始,YouTube上的数据量等于30分钟的YouTube upload(上传量)就够了,虽然需要考虑terms of service(服务协议)的问题。
世界模型的出口很多,短期内有两个。
一个是AI glasses(智能眼镜)。一个真的personal assistant(个人智能助理)需要一个World Model。它得是一个always-on的device(永远在线的设备)。
就像现在Whoop,Oura类似的可穿戴设备一样,一直在监控你的体征。它会进行一个智能决策告诉你是不是under too much stress(压力过大)。
其实这些设备还蛮世界模型的,虽然目前它们获取的信息太少,只有我们的心率、血氧等。如果眼镜能always on,看到我们所能看到的一切,它能指导运动员的动作,或者给养老院的老人提供智能健康建议,这是现有基于LLM的多模态做不到的。
另一个出口当然是Robotics(机器人)。机器人面临的问题是本质上还是“大脑”不够。
机器人是一个很好的downstream application(下游应用),任何上游的演进它都能从中受益。比如LLM出来了就有VLA(视觉-语言-动作模型),视频生成模型出来了就有了所谓的WAM(世界-动作模型),但已有的预训练范式,都没办法真正解决问题。
我不是很喜欢世界模型这个词。听起来有点hype(炒作)。它变成了一个口袋一样的称呼。
但我还蛮同意一位教授说的:他喜欢World Model是因为,它告诉大家我做的是world(世界)模型,而不是word(单词)模型。
世界模型是所有人会抵达的终点。
拆解:“下载人类”的两个出口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智能眼镜 | always-on个人助理需要看到人所看到的一切,并理解环境。 | 这是从语言助理走向真实世界助理的入口。 | 隐私、续航、数据所有权和社会接受度是核心难题。 |
| 机器人 | 机器人需要更强“大脑”,上游预训练演进会让机器人受益。 | 世界模型可以作为机器人大脑的基础层。 | 硬件、控制、数据和评测都仍是瓶颈。 |
| 视频是希望 | 受访者称视频是“全村的希望”。 | 视频承载比文本更丰富的世界动态。 | 公开视频分布偏娱乐,未必覆盖工业和物理任务。 |
05|我拒绝了Ilya两次
张小珺:2018年你也曾经面试过OpenAI,如果你当初去了OpenAI,现在你是不是也成为了LLM大军的一员?
谢赛宁:Maybe,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从那个时间点开始,像量子力学一样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我面试OpenAI的经历还蛮酷的——在一个小黑屋里关了五六个小时做一道题目,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。John Schulman(OpenAI联合创始人之一、现Thinking Mashine Labs首席科学家)当初的面试题是一张A4纸,是铅笔手写的一行面试题。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。
最后虽然拿到了offer,但没有去OpenAI。
张小珺:你为什么没去?
谢赛宁:那时候想都没想,就想去FAIR。因为何恺明、Piotr Dollar、Ross Girshick在那里,他们是当初计算机视觉的“三驾马车”。
他们(当时)不是那种很senior的大学教授,而是最顶尖的中青年研究员。他们在那里,做的就是最顶尖的CV研究,对我来说没什么好选的。
当初还挺好玩的,Ilya Sutskever(OpenAI前首席科学家、现SSI创始人)给我打电话,我什么都没说就把 OpenAI 拒了。
我说:我不去,抱歉。
张小珺:他给你打电话说什么?
谢赛宁:他非常生气。
他问我:“你为什么不讨论一下就把offer拒了?是我们给的钱不够吗?”
张小珺:多少钱?
谢赛宁:记不太清了,现在看起来,其实非常低。一个顶尖的PhD学生在2018年能拿到的工资大概是40到50万美金左右,现在至少翻了三倍。
但anyway(无论如何),那个时候OpenAI的薪资其实没什么问题,所以Ilya很生气,我也只能搪塞两句。
张小珺:他生气的时候会说什么呢?
谢赛宁:只是语气非常严厉。
张小珺:他没有被拒绝过?
谢赛宁:我不觉得。在2018年,他应该经常被拒绝。
我一共就跟Ilya打过两次电话,这是第一次。
第二次是2024年7月的时候,他的SSI(安全超级智能公司)刚成立,他给我发邮件说,愿愿不愿意来一起工作。
张小珺:你又拒绝了他,这次为什么?
谢赛宁:这次是因为我刚在NYU开始我的工作。我跟他聊的时候,我们主要讨论的topic不是工资,主要讨论的是:怎么样给未来的人工智能给予“爱”的能力。
当然我最后问了他一句话,我说你对multimodal(多模态)这件事情怎么看?你对计算机视觉,或者对那种perception model(感知模型)怎么看?
Ilya的说法是,他觉得这件事已经解决得很不错了。所以我发现可能SSI有自己基于语言的这样一个路线,然后这条路线至少到现在为止,不是我想要去设计的东西。
张小珺:这是你们底层的分歧,到底是以LLM还是视觉为主要路线?
谢赛宁:我觉得之后可以细聊,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分歧。这是一个有机体,大家只是在不同的地方、不同的时间做不同的事情而已。没有必要拼个你死我活。
张小珺:关于怎么赋予人工智能“爱”的能力,你们有得出结论吗?
谢赛宁:结论就是这件事情很重要。为什么?因为如果没有的话,我们面临的是一个非常不确定、非常危险的未来。
张小珺:但是有“爱”的同时一定就有“恨”,它是一体两面。这个世界不可能只有爱。当它学会了“爱”的时候,它一定知道它的反面是什么。
谢赛宁:对,我完全同意你说的。这件事就上升到哲学命题了。
但我想反问一句:为什么大家对自己的孩子、对人会这么信任,而对AI这种新的智能实体会这么担心或者恐惧?我觉得这一点我没有答案。
但我觉得会有技术上的一些可以去把控的地方,可以通过技术的手段,让AI在未来变得更加可信,变得更加安全,变得更加controllable(可控制)。
这些也是为什么要做World Model的一部分原因。
拆解:两次拒绝Ilya背后的路线分歧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2018年拒绝OpenAI | 谢赛宁选择FAIR,因为何恺明、Piotr Dollar、Ross Girshick等人在那里。 | 他的早期路径更靠近计算机视觉研究共同体。 | 这是个人选择叙事,不能倒推出当年路线优劣。 |
| 2024年拒绝SSI | 他询问Ilya对多模态和视觉的看法,认为SSI路线更偏语言。 | 核心差异在于是否把视觉/感知/世界模型放在更基础位置。 | 受访者也强调这不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。 |
| AI与“爱” | Ilya讨论如何赋予AI“爱”的能力,谢赛宁把可信、安全、可控也连接到世界模型。 | 安全不只是微调对齐,也可以来自预测动作后果。 | “爱”的能力仍是哲学与技术交叉命题,原文没有给出技术方案。 |
语言模型对世界模型的污染
06|语言是“鸦片”,我非常担心语言对视觉的污染
张小珺:ChatGPT诞生之前,CV(计算机视觉)在AI中占据很核心的位置;但这几年 LLM兴起,CV似乎退到一个边缘位置。
这个过程中,以你为代表的CV背景的研究者,会感到沮丧吗?
谢赛宁:我完全不沮丧。我要感谢LLM。没有LLM,Vision也没办法拓展到现在这种真正的多模态智能的大的scope(范畴)。
视觉的发展史可以画两根轴:在最early stage(早期阶段),CV要处理的是最单一、具体、简单的任务。比如MNIST(手写数字识别数据集)的数字识别,到后面像CIFAR(小型图像分类数据集)这种32×32像素上的十分类问题。再到后面ImageNet出现,变成了224×224的 classification(分类)问题。再往后有了Detection(目标检测)和Segmentation(图像分割)这种更结构化的认知过程。
这根轴继续往前推演,就到了Multimodal Learning(多模态学习)模型的兴起。因为多模态的介入,我们可以很容易放弃固化的task design(任务设计),语言作为一个很好的interface(界面),可以帮你解决很多问题。
这根轴是从简单task到复杂task的轴,也是语言开始慢慢介入CV的轴。
这里面有两个问题:第一,语言介入带给我们巨大好处,让我们可以自由定义问题并得到答案;
第二,风险在于,对语言的依赖变多了,导致很多多模态任务其实跟视觉没关系,纯粹是语言问题。从这个角度看,Vision好像变得边缘化。但我觉这是巨大机会。
虽然现在通过语言的统计信息能完成一些决策,但等到真的有一天,我们需要去deal with(处理)真实世界里的真实task去build某种真实的intelligence,现在这种不够完美的视觉表征就会是重大的缺陷。
Yann的说法是,现在大家只是拄着“语言模型”这根拐杖走路。你能走,但跑不起来,也没法参加奥运会,因为你“视觉表征”这条腿还不够好。
张小珺:为什么你的用词是“真实的intelligence”?LLM构建的为什么不是真实的intelligence?
谢赛宁:我觉得LLM是虚拟的intelligence。
张小珺:可是我们的智商不也是虚拟的吗?
谢赛宁:可能“虚拟”这个词不对。我定义的“真实”是说要跟真实的世界发生交互。
LLM解决的问题大部分在digital space(数字空间)发生。它能记忆factual knowledge(事实性知识),记住Wikipedia(维基百科)所有article(条目),做法律顾问或教育。
LLM当然是革命性的,但这跟vision as a perspective(从视觉视角出发)要解决的问题完全不在同一个market (市场)—— 我们要处理的是continuous space(连续空间)、high dimensional(高维度)、noisy(带噪声)的domain(领域)。
张小珺:比如,机器人领域?
谢赛宁:不只是机器人。这些信号很难被tokenized(标记化),它们脱离了virtual space(虚拟空间)。
这涉及到什么样的task呢?比如industrial process control(工业过程控制),涉及到所有的sensory modeling(传感器建模)信号。你有很多传感器感知世界,需要统一的算法去model(建模)这个环境。使得你在执行action(动作)或者intervention(干预)时,能预测系统接下来的变化。这是LLM很难做到的。
在我看来有两个极端:在左侧,一个极端是LLM擅长在数字空间里通过coding(代码)这样的 interface(接口)作为Agent介入物理生活,但它归根结底是基于离散的token的建模方式。
在右侧,是Robotics,且必须是真正的General-Purpose Robotics(通用机器人),它有自己的一套大脑和决策系统。
从数字空间里LLM一步步推演到真实空间里Robotics,才是视觉智能和多模态未来要解决的问题。我最想做到的事情是通过“不做机器人”的方式去解决机器人问题。
张小珺:通过“不做机器人”的方式去解决机器人问题?
谢赛宁:机器人进展太快了,春晚上的宇树机器人,令人瞠目结舌。但另一方面,还是要有人focus在预训练的部分,即所谓的“机器人大脑”到底是什么?
这个大脑包含了视觉系统。在控制和硬件部分,大家可以各自努力。
真机验证和迭代作为eval(评估方式)自然很重要,但我不需要过早介入硬件,软件层面和大脑构建上有fundamental research问题没有解决。
张小珺:你在之前提到,何恺明(计算机视觉顶级学者、ResNet之父)很早就提到模型要“大大大”,那么为什么LLM的Scaling law比CV要早那么多?
谢赛宁:CV现在还没有一个真正的Scaling law。
虽然Video diffusion(视频扩散模型)有一定的Scaling behavior(规模化表现),但借用形式化定义:C=6ND(Compute = 6 × 参数量 × token数),N和D的配比在CV中会非常不一样。
我的一个观点是:Language model其实不是一个自监督学习过程,它是一个strongly supervised learning(强监督学习)的过程。
逻辑是这样的:通常看你有没有外部annotation(标注)来决定是自监督还是强监督。但语言太特例了,它是人类几千年文明演化、process(处理)了世界一切后,以tokenize(标记化)方式存储下来的知识。我们恰好有互联网把这些知识都upload(上传)了。
对于研究者来说,这看起来是for free(免费)的,但免费不代表它没有label(标签)。这些知识的上传本身就是一个supervision construction(监督信号构建)的过程。
所以,语言模型始终停留在的target(目标)即Y Space(Y空间)。所有的机器学习都是X到Y的映射,Y通常是supervision(监督信息)。语言模型其实只在刻画Y Space。这不足以代表世界全部,很多东西无法通过语言刻画。
语言是一个communication tool(交流工具),不是思考工具,甚至不是decision making(决策)工具。
作为交流工具,它必须做trade off(取舍),牺牲掉很多东西。比如“杯子掉在地上碎了”,我们只在乎结果和状态,不在乎它怎么碎的、背后的dynamics(动力学规律)和物理定律。这是它的局限。
张小珺:做LLM的人,有时候会抱怨说,加入视觉以后可能影响智商。Kimi创始人杨植麟说,他不希望训出一个“傻的多模态”,希望训出一个“聪明的多模态”。
谢赛宁:是吗?我同意不该用一个“傻的多模态”。但如果不加入视觉,你一定会很傻。问题的根本在于到底怎么定义聪明和傻,以及怎么定义智能。
在过去几十年,AI总会撞到Moravec’s Paradox(莫拉维克悖论):对机器简单的事情(如逻辑推理、棋类)对人很难;而对人简单的事情(如走路、视觉感知)对机器却极难。我们人没法背下这么多外语,但我们拥有极其复杂的视觉感知能力。
就像你刚说杨植麟可能不想让视觉来“污染”语言。但是,我也有自己的担心:
语言其实是一个“毒药”,或者说是一剂“鸦片”,你加多了语言总是会觉得更幸福的,它有用,但它是一个shortcut(捷径)。
如果你一直吸鸦片就废了;如果你一直拄着拐杖,你就没办法训练大腿的肌肉。
张小珺:这是你跟杨植麟观点之间的小对抗。
谢赛宁:我非常担心语言对于视觉的“污染”。这种污染已经在发生了。
拆解:语言为什么既是工具也是“鸦片”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语言的好处 | 语言让多模态任务可以自由定义问题并得到答案。 | 它是强大的接口,帮助视觉扩展到更复杂任务。 | 不能把语言视为纯负担。 |
| 语言的风险 | 很多多模态任务变成语言题,视觉表征变弱。 | 语言像拐杖,短期有用,长期可能阻碍视觉能力训练。 | 是否“污染”视觉,要看具体训练目标和数据设计。 |
| 真实智能 | 谢赛宁把真实智能定义为与真实世界发生交互。 | 机器人、工业过程控制、传感器建模都超出纯token建模。 | 数字空间智能仍然有巨大价值,只是覆盖范围不同。 |
07|我们是在某种行业压迫下生存的公司
张小珺:关于世界模型,其实现在的定义没有收敛,你们定义的世界模型和李飞飞团队(World Labs)定义的世界模型,差异是什么?
谢赛宁:我刚阐述的都是在我们定义下的世界模型。
现在世界模型不好定义,是因为它不是一个技术路线,它是一个目的。不管你在做LLM还是Video Diffusion Model,所有人都在通往世界模型的道路上。在我们看来大家并没有直接竞争关系。
对于一个Video Diffusion Model(视频扩散模型)的公司,像Sora、字节的模型、Genie、Runway、Luma,他们这些生成派更聚焦在构建一个世界模型的模拟器上,所谓的World Simulator。他们的目标是渲染出足够好看的视频,追求生成的一致性。
李飞飞老师那边在World Labs里,更在意强3D的representation(表征),是“空间的代码”,是交流,协作和创造的interface(界面)。通过一个非常具象化的、explicit(显式)的3D的形式,这样才能够在空间里面去掌握空间智能,并且保证100%不会出错。对于一个generative world simulator(生成式世界模拟器)来说,因为context window(上下文窗口)的限制,这件事情是不能保证的。
我们想要做的事情更像是,要去打造这样一个predictive brain(预测大脑),核心还是怎么样去提升智能本身。
张小珺:你的意思是,World Labs的路线无法提升智能本身?
谢赛宁:当然是可能的,比如可以通过在创造的显示空间里面训练智能体,我们是两条非常互补的技术路线。
张小珺:有一个中国的投资人曾经跟我说过:所有“含着金汤匙”出身的创业都没有成功的,几乎没有。你怎么看?
谢赛宁:我不懂什么叫做“金汤匙”。
张小珺:一上来融特别贵的钱,融资金额巨大,创始人已经功成名就。
谢赛宁:我们没有含着“金汤匙”。就像我说的,我们完全是一个“草根联盟”的创业模式。
张小珺:LeCun怎么可能会是草根?
谢赛宁:Yann不是草根,但他现在在整个AI的行业,包括在投资人面前,很多时候是一半支持、一半反对的。
总归是,他不是众星捧月的那种英雄。
他是一个坚守自己、在永远尝试做下一件事情,但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做成的这么一个人对吧?我觉得这导致我们不是含着“金汤匙”。我们是一个underdog(不被看好者)。
我们其实是在某种行业的压迫下生存的这样一个公司。
张小珺:凡尔赛了…
谢赛宁:不是,没有凡尔赛。真的。
我们可能会有很多的融资,但比起LLM现在撬动的资源来看,差太远了。
张小珺:你们融资难吗?
谢赛宁:有Yann在这确实不难。但是还是要看后面我们到底能不能deliver(交付)我们的mission(使命),我们能不能把research breakthrough(研究突破)做出来。
但我非常enjoy(享受)这种underdog(不被看好者)的身份,尤其作为一个创业者。
做research(研究)也是一样,你们越不相信我,我越happy。
张小珺:你有感受到谁对你的不相信吗?
谢赛宁:很多投资人的feedback(反馈)——我们有很多人相信我们,也有很多人不相信我们。
在硅谷里面大部分人不相信我们。在世界其他地方大部分人相信我们。
但没关系,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们,那我们就let’s see(走着瞧)。
这条路我现在已经all-in了,你跟不跟?
拆解:AMI、World Labs与生成式世界模拟器的差异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生成派世界模拟器 | Sora、Runway、Luma等更聚焦生成一致、好看的视频。 | 它们像是在构建可视化的world simulator。 | 好看不等于可用于决策和控制。 |
| World Labs路线 | 原文称李飞飞团队更重强3D representation和空间代码。 | 显式3D空间可能成为协作、创造和空间智能接口。 | 这条路线也可能提升智能,谢赛宁称其互补。 |
| AMI路线 | AMI想打造predictive brain,提升智能本身。 | 重点是预测、规划、决策和真实世界问题闭环。 | predictive brain如何工程化,还需要研究突破。 |
| underdog叙事 | 谢赛宁认为AMI虽融资巨大,但相对LLM资源仍是underdog。 | 这强化了“少数人反主流路线”的文章气质。 | 融资10亿美元仍然是极强资源,不宜过度浪漫化“草根”。 |
08|自大的人类!
张小珺:你刚才说AGI是个伪命题,这个观点你能展开一下吗?
谢赛宁:AGI是伪命题,这也是我很认同Yann的一个观点。
他之前跟Demis(DeepMind 创始人)有一个辩论。他就在说到底什么是general intelligence,到底存不存在这件事。
他的逻辑也很数学,他说这个人有200万根视觉神经纤维,可以用来去model(建模)函数。
虽然理论上所有可能的视觉函数是2^2^200这么大,但人能够真正去process(处理)、能够看到的东西趋近于零。我们受到意识和神经bandwidth(带宽)的限制,看不到世界上发生的一切。所以人的智能是一个非常specialized(特定化)的智能,人只能认知到自己能看到的东西。
我后来补充了一个tweet(推文),提到一本书叫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?(《我们足以聪明到知道动物有多聪明吗?》)。看了之后,我觉得我们应该放弃人类的自大,智能演进是一个连续的过程,人不是独一无二的。
人会使用工具,动物也会。甚至我们引以为傲的自我意识,比如镜子实验,很多动物也能意识到镜子里的是自己。
张小珺:狗狗好像可以。
谢赛宁:很多动物可以。还有更加聪明的动物,比如黑猩猩。
德瓦尔还写过一本书叫《黑猩猩的政治》,讲四只黑猩猩如何进行权力博弈,很像《纸牌屋》,有拉帮结伙、有权谋上位。这些动物也有theory of mind(心智理论),它们有自己的 World Model。
比如一个实验:实验人员当着黑猩猩的面在两个盒子里分别放了香蕉和苹果,扣上盒子。把黑猩猩拉出去很长时间再带回来,如果它看到实验人员正在吃香蕉,它会径直去打开装苹果的盒子,理都不理原先装有香蕉的盒子。这说明它有某种心智推理能力。
虽然语言是人类独一无二的,但不代表其他动物不会交流。鲸鱼也有自己的语言。
张小珺:你们的World Model会先朝着哪一种生物的智能构建?
谢赛宁:目标当然是人类智能,因为这最能benefit(造福)这个世界。
我们希望build a World Model(构建一个世界模型)通向Human-like Intelligence(类人智能)。但我们确实应该放弃人类的自大。
最近我很受Richard Sutton的启发。大家说 LLM很厉害,能写code、拿IMO/IOI(国际数学/信息奥林匹克)金牌、上火星。Richard Sutton的回答是:如果你觉得这很难,那你就这么觉得吧,我不这么觉得。我觉得打造出一只松鼠的智能,才是真正难的问题。
一旦你能build松鼠的智能,让它在真实世界活下去,有自己的goal、有intrinsic reward(内在奖励)、知道饥饿、有emotion(情感)和社群活动,那么写代码、上月球这些事都是再容易不过的。
如果抛下人类的自大,打造松鼠的智能其实是一个更难的问题。人类的智能不只是语言模型,有很多智能不能通过语言本身所决定。
张小珺:说到这里,你对智能的定义是什么样?
谢赛宁:Richard Sutton是站在宇宙和造物主的视角。从那个角度看,重新造出一只松鼠,要比人类文明在5.3亿年进化史最后8秒创造的东西要伟大得多。
我不会给智能下一个定义,不同动物有不同的智能。我希望鼓励大家不要只关注那些个体很难做到的高级任务(如发论文、拿奥赛金牌),关注一下4岁小孩能做得很好的事情,这才是世界模型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所以Robotics是最好的出口。在谈论AGI或Super Intelligence(超人工智能)之前,能不能先有一个足够reliable(可靠)、足够general(通用)的robot?一个12 岁的孩子能承担几乎所有家务,但现在没有任何机器人能做到。
这件事需要“预训练的下半场”。现在的机器人创业公司没有精力做“大脑”的预训练,他们资源都投入到了hardware的Scaling Law(硬件的规模定律)上。即买更多机器人、去deploy(部署)它们,产生具体的商业价值。
张小珺:这个所谓的“预训练下半场”,它输入什么?输出什么?
谢赛宁:长期来看,输入的是所有的连续空间、高维度、可能有噪声的信号。一开始可能是video,但也会有多模态模型去学习和处理视觉之外的信号。
至于输出端最优的目标函数是什么,这是目前research问题。
这也属于泛self-supervised learning(自监督学习)的范畴,也是最exciting(令人兴奋)的地方。
拆解:AGI伪命题、动物智能与预训练下半场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AGI伪命题 | 谢赛宁赞同杨立昆:人的智能也是特定化的,不是抽象全能。 | 文章反对人类中心主义,把智能看成连续演进过程。 | “AGI”是否有用,取决于定义;原文批评的是概念自大和空泛。 |
| 动物智能 | 松鼠、黑猩猩、鲸鱼等都被用来说明非语言智能。 | 世界模型要解决4岁小孩或动物能做好的真实世界能力。 | 动物例子是启发性类比,不是模型评测标准。 |
| 预训练下半场 | 输入是连续、高维、可能有噪声的信号,先从视频开始。 | 输出端目标函数仍是研究问题。 | 这正说明世界模型路线还没有像LLM那样范式收敛。 |
| 机器人出口 | 通用可靠机器人是检验世界模型的重要出口。 | 机器人能暴露真实世界交互能力短板。 | 机器人商业化还受硬件成本、可靠性和场景约束。 |
谢赛宁对世界的理解:AI于人的关系
09|“42”
张小珺:我们那天在一起等餐厅排队的时候,在纽约街头一起走了走,话题很自然地就延展到了那些对你非常重要、影响过你的人。
“人”这个因素占据了你众多选择中非常大的比重。为什么人对你来说这么关键?
(此处折叠10万字。
剧透7小时视频播客中谈到的人:侯晓迪、屠卓文、何恺明、李飞飞、杨立昆…)
张小珺:你是怎么样从一个年轻的学者,慢慢和这些AI业赫赫有名的人站到一起的?你是怎么走近世界AI核心的?
谢赛宁:我觉得这件事情很难刻意做到,也有点玄学。你可以叫它Law of Attraction(吸引力法则)。上述列举的所有人,至少都是做过Vision的。我没有刻意让这些事情发生,大家只是基于对research问题理解的一致性一起合作。
想法一致的人最终都会聚合在一起——虽然有无数的小溪,但最后都会汇聚到一条河流上。
张小珺:我发现你很喜欢说,You are not the chosen one, you are just the normal one。你为什么很喜欢说这句话?
谢赛宁:我没有预料到我们会聊到这些,不过我肯定不是那种所谓的“天选之子”。
这句话其实来自我很喜欢的一支球队——Liverpool F.C.。我是一个Kop(利物浦球迷),已经二十多年了。我跟这支球队的气质也有一点相投。
我最喜欢的一个教练是Jürgen Klopp。当时还有另外一个教练,José Mourinho,他曾经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:“I am the special one.” ——“我是那个特别的人。”
后来克洛普就半开玩笑地回应说:“I’m not the special one, I’m the normal one.”——“我不是那个特别的人,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。”
我很喜欢这种态度。一方面他本人非常朋克,很有一种摇滚气质;另一方面,他又经常跟大家讲,他在团队里的定位更像是一块电池。
他希望通过自己的passion、自己的能量,去给其他人发电。我也很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。不管是在学校,还是在创业公司里,我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团队里的那块电池。
但我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容易。因为每个人都会有沮丧的时候,也会有想吐槽、想发泄情绪的时候。但我现在慢慢觉得,在学校里、在学生面前,或者在创业公司的团队面前,总需要有人去承担这样一个角色——就是能够像一块电池一样,持续地给大家提供能量。
Yann就是这样一个巨大的电池。他也深深地感召了我。
但我也希望,能够通过我自己,把这份电力继续传递下去。
拆解:为什么“人”是这篇访谈的隐藏主角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人物群像 | 侯晓迪、何恺明、李飞飞、杨立昆等反复出现。 | 文章不仅讲技术路线,也讲研究共同体如何形成。 | 人物魅力不能替代技术验证,但能解释选择如何发生。 |
| 普通人与电池 | 谢赛宁借克洛普“normal one”表达团队能量观。 | 他希望自己像电池一样给团队供能。 | 创业组织能否持续供能,还取决于结果、压力和治理。 |
| 研究者底色 | 他称researcher的底色悲凉,快乐只占很短时间。 | 这让文章从商业访谈转向研究者心理史。 | 这种表达有感染力,但也可能美化高压研究生活。 |
张小珺:你最近一次感到沮丧是为什么?
谢赛宁:我天天都感到沮丧。这个已经变成一个常态了。
这也是researcher的宿命——大家底色都挺悲凉的。
Research的求索过程,本身就是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摸索的过程。当你看不见光亮的时候,你总是会感到迷茫和沮丧。
大家真正感到快乐的时候,无非就是你真的把东西做出来的时候。但这一部分时光其实非常短暂,可能只有5%或10%。恺明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长此以往,大家的心理状态挺堪忧。
不过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,和原来不太一样了。现在会有更多讨论。这也是这一波AI带来的一个好处:至少大家不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幽闭的空间里独自探索。
张小珺:你们公司有创业者人格的人吗?创业者人格一般挺乐观的。
谢赛宁:Yann本身就很乐观,非常非常乐观。
张小珺:他也是一名研究者,为什么没有researcher这种悲凉的底色?
谢赛宁:那我不知道。可能因为他经历过悲凉,然后成功了吧。他经历过AI的寒冬,然后最后可以告诉所有人:他是对的,你们是错的。
如果我经历一下这件事情,我可能也没那么悲凉。
他还是蛮乐观的。他的过去这些经历,也让他更有信心。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:这件事情跟过去Deep Learning(深度学习)、Neural Network(神经网络)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。就是现在World Model,或者你不管怎么叫它,现在的智能系统的搭建。
他说,总有一小群人,能够清晰地看见这个世界发展的脉络,看见科技的进程。但他们只是一小撮人,大部分人其实是看不见的。
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忙着做其他的事情。
比如在Deep Learning之前,很多人可能就是在做一些其他的东西,Traditional Machine Learning(传统机器学习)之类的。现在也一样。
他还是蛮乐观的,或者说他有足够的confidence。他会觉得:我能看到的事情是重要的事情,我能看到的路线是一条清晰的路线。在这件事上,我还蛮相信他的。
张小珺:我们刚才聊了很多世界模型。在过去一两年,你对我们生活在的这个真实世界的模型有哪些新的思考吗?
谢赛宁:我觉得,这件事情一定要超出research的局限。一定要热爱生活,到真实的生活里面去,要了解到这个真实世界发生的事情。不要在一个大的bubble里面过完自己的一生。
我会很担心在现在这个时代,大家的思维方式或者关注的东西,可能会有某种同质化。但总之,如果一个东西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共识,这件事情总会有更大的bubble(泡沫)破灭的风险。
但我说的bubble可能也不是经济上的bubble,更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,大家的这种——Echo chamber,有某种回音壁。
我其实也不是想吐槽湾区。湾区挺好的。我现在在纽约,非常怀念湾区的生活,总想回去,尤其在冬天下雪之后。
但是我觉得纽约很不一样。我每天上班,首先我不用开车了,已经从一个铠甲脱离出来,进入到真实的生活,开始步行。
这件事情有很多奇妙的反应。我每天有时候还是压力蛮大的,有时候遇到一些事情还是蛮沮丧的。但每当我穿过——从我家到学校办公室,有一个公园叫Washington Square Park(华盛顿广场公园),里面形形色色的人都有:
有弹钢琴的艺人,有跳舞的,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们,有下象棋的老大爷,有坐在台阶上什么也不做发呆的年轻人,也有拿着电脑学习的NYU的学生……每天最解压的时光,就是这大概五到十分钟的路程。
我发现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。不是所有人都关心什么叫AI,他们可能不care这件事情,他们有自己的生活。这个世界很大。
但另一方面,也许AI在未来某一天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活。那我们到底应该做什么?作为researcher,我们有没有某种社会责任?
我只是觉得,多跟人接触,多跟生活在这个世界里面的人接触,会让我对什么是 AI?应该怎么样去做下一代 AI?有一些新的认识。
这件事正是Ilya当初给我打电话,他想要跟我聊的东西。但我那时候还没有这些感悟。
张小珺:你有什么喜欢的音乐?喜欢的电影?喜欢的电视剧吗?
谢赛宁:我想想,我还挺爱看电视剧的,可以推荐一些电视剧给大家看一看。
有个电视剧叫《POI》,也是一个很老的剧,在里面大家讨论了什么是一个super intelligence(超级智能)?你有一个好的super intelligence和一个坏的super intelligence,它们之间的竞争,对人类社会的威胁。
这件事情我就不剧透了,但还是挺多模态的,而且这件事情有一定的预言性。还挺神奇的。
它就是讲,怎么样从一个在盒子里面的语言模型,或者一个可以写代码的Agent,一步一步跳脱出来,变成一个多模态模型的过程。
到后面当然还有我很喜欢的,比如《万神殿》,这也是某种AI的寓言。它是一个动画,作者是刘宇昆,是我的老乡。他也当过律师,当过码农,最后变成小说家,非常非常厉害。我非常敬佩他,他的书我也很爱看。这部剧之前被Sam Altman推荐过,很多人也都看了。
最近当然是很火的《同乐者》,也是AI的预言。只是有一点麻烦,这些流行文化被AI渗透得太多,导致所有都跟AI有关系。有点受不了。但可能只是因为我是AI从业者,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吧。
不过还是蛮有启发性的。包括我之前说的科幻小说、老电影,它们都是某种现实的预演。但通常结局都不是很光明,通常挺惨淡的。
我最近还看了一部电影,《无可奈何》,朴赞郁的电影。它讲的也是AI对人的异化。全片几乎没有直接谈AI,直到最后。通篇都在讲,因为AI的到来,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,人的心态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。
说到电影,最后说一句,欢迎大家来纽约。我以前会参加纽约电影节,现在我会去参加两个,一个是纽约电影节,另一个是AI电影节。也很酷。
要推荐的话,跟我们刚刚说的都相关,今年得到大奖的AI电影叫《全像素空间》(The Total Pixel Space),是一个很有趣的AI短片,讲了很多我们刚刚说的关于世界模型,或者为什么人的intelligence不是单纯通用的intelligence的一些argument。很好玩。
张小珺:我们的每一位嘉宾都会给我们的观众推荐一本“人生之书”,希望它真的影响过你,改变过你。你的会是什么?
谢赛宁:推荐两本书给你。
一本书,我猜大家可能都经常推荐,但我在本科的时候,这是一个群体性的记忆。
这本书叫《集异璧之大成》,你有听说吗?就是哥德尔、巴赫、艾舍尔。里面讲了很多关于哲学、数理逻辑,还有这三个人——哥德尔、巴赫、艾舍尔,一个数理学家、一个作曲家、一个画家,他们之间到底有哪些哲学的共同点?
我们本科的时候,是老师推荐,大家组团学习。当初大家看不懂,但是到后面,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有点道理。
还有一本书,也是本科看的,叫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》。这本书是一个内心求索的过程。它讲的是一个人骑着摩托车——可能有剧透——有一个想象中的哲人,但其实这个哲人是他自己的投射。
有些书、电影会把你装满,有些书、电影会把你掏空。我看完这本书的感觉是,它有点把我掏空。让我感觉到了一些,这个世界到底什么重要?什么不重要?
张小珺:对于你来说,什么重要?什么不重要?
谢赛宁:人与人之间真诚的交流是重要的,也许其他都不重要。
但在某一个时间点上,你要问我这个问题,我会说创业很重要,我会说research很重要。但归根结底,我还是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交流,这件事很重要。
张小珺:听起来research是你交流的一种媒介。
谢赛宁:对,我觉得是。而且research本身也是一个deeper connection(深度连接)吧。
这在我们融资过程中还帮到了我们。有一个投资人很愿意投我们,他的原因是,他认识一个很强的创业者,也是一个研究员。他说:“诶,你们一定要投赛宁,我们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都要帮到他。”但我跟这个人只在开会时见过一次,他是StableDiffusion主要作者之一,创立了BlackForestLabs(黑森林实验室)。
这种信任关系是建立在你的学术工作之上。这种信任关系甚至有时候会远超你真正的personal connection(私人关系)。
大家通过你的一篇作品了解你,这件事情会传承下去,甚至可以走得很远。
张小珺:你一开始就说你相信命运,而且越来越相信。你也做了那么多“玄学决定”。此时此刻,你感觉命运正在把你往哪推?
谢赛宁:命运在推我吗?好像也没有。好像没有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。
只是在下一次需要做选择的时候,希望上天保佑吧。
张小珺: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世界模型吗?
谢赛宁:这个世界当然是一个巨大世界模型。
张小珺:那我们能预测命运吗?
谢赛宁:我觉得不能。
张小珺:为什么?
谢赛宁:因为我们资源不够。
你需要用地球这么大的一个计算机,或者说你要有整个宇宙作为你的计算机,才能告诉你一个关于生命、关于宇宙、关于任何事情的答案。
这个答案最后可能是42。
拆解:从世界模型回到真实生活
| 观察点 | 原文说法 | 补充拆解 | 结论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真实世界经验 | 纽约街头、公园、行人、音乐和电影成为他理解AI的来源。 | 文章最终把“世界模型”从技术概念拉回生活经验。 | 这不是技术证明,而是价值观表达。 |
| 社会责任 | AI未来可能影响不关心AI的人。 | 研究者需要走出bubble,理解真实人群。 | 如何把责任落实为产品设计、数据治理和安全机制,原文没有展开。 |
| 真诚交流 | 谢赛宁最后说人与人之间真诚交流最重要。 | 这与全文“世界需要世界模型”形成呼应:智能不是脱离人的抽象工程。 | 这是一种价值收束,不是商业结论。 |
视频播客补充内容
还有大量的内容,只有视频播客和播客有喔:)
剧透一下:
世界总不让我做Vision,我偏要做
开着破车,开始我的学术流浪
贾樟柯和毕赣如何启发Cambrian-S
论文中的草蛇灰线 — “作为表征的世界”
质疑JEPA,理解JEPA,成为JEPA
LLM在左,机器人在右
Research taste与《金刚经》
为什么我不喜欢“Impact”,它显得过于男性化
住手!放开维特根斯坦
此处原文有配图,当前稿件未提供图片文件。
读者留言
Cassie
广东 | 3月16日 | 👍 11
很有启发的访谈。尤瓦尔(《人类简史》的作者)认为人工智能会接管语言相关的领域,POI里的智能通过所有监控可以对潜在的危险进行预测并吐出号码,提前进行干预,这也是文中关于CV(计算机视觉)相关的训练和数据输入。如果真的推行的话,也意味着所有数据,不仅是互联网信息的透明,也包括所有物理信息的透明,这其实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。也是因此在文中谢说到,我们的数据来源无法download。这会是对公民隐私保护和侵犯的一个极大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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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micPedia
江苏 | 3月16日 | 👍 17
太赞了, 六个小时的超长对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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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猫哥
浙江 | 3月17日 | 👍 2
播客七小时
1条回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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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nQuine
四川 | 3月16日 | 👍 7
喜欢谢老师,感觉表达和逻辑上总能和他展现出来的世界共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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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青崖
浙江 | 3月16日 | 👍 3
看完了,国内最适合物理AI的是美团,美团的“隐藏期权”是 世界模型/Action CUDA,我原来想的是美团的一个隐藏期权是调度算法,现在思考,其实是世界模型,为机器人提供类似cuda的action。模型公司的困境: 它们在“逻辑层”很强(Token 爆炸),但它们没有“手和脚”。当它们想把空间智能塞进物理世界时,必须依赖机器人公司的硬件协议(界面层)。机器人公司的策略: 它们可以先做一个“笨”的机器人,通过硬件占领物理空间,然后利用这个空间不断回传数据,反向喂养出空间智能。 美团目前沉淀的外卖action以及对时空物理世界的建模,可以成为未来机器人action关系层。
展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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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万鑫
上海 | 3月16日 | 👍 7
预期说催眠,不如说回报率太高,谁占了算力/私有化数据/用户入口,那后面不管出啥新模型都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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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ZQ
天津 | 3月16日 | 👍 4
世界模型是个预测模型,自动驾驶的VLM模型跟他讲的有点类似,根据画面预测下一帧来采取行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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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青崖
浙江 | 3月16日 | 👍 1
在纯比特时代(互联网),护城河是数据网络效应(用户越多,数据越多,产品越好);
而在信息物理时代(CPS),护城河将演变为“动作网络效应”(Action Network Effect)。动作网络效应的约束是物理惯性与应力极限 这个决定了动作网络效应不是互联网规模效应的弥散态,是分布式聚敛收束态,越类人,越有护城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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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ans Pond
广东 | 3月16日 | 👍 3
能够自我推演马尔科夫链的模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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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sley
美国 | 3月17日
塞宁牛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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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o
湖北 | 3月16日
@元宝你同意他的观点吗?(LLM无法变成世界模型)
6条回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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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shua
上海 | 3月16日 | 👍 2
封面的图片,看成了:张小珺手握10亿美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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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青崖
浙江 | 3月16日 | 👍 1
物理应用层不是token 是state 到acti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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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an
日本 | 3月19日 | 👍 5
发在朋友圈的个人感触,也同步发来一下:
听到沉浸其中的播客,不得不转发。
今天走在路上听,当然快七个小时的播客,听是听不完的,对语言即世界,还是表征即世界,我也不可能有判断力。
对听到的部分,已经感受到一种强烈的、混杂的、非商业的、甚至也非学术的、不仅仅是音频作为一种特殊多模态所带来的、或仅仅是在阐述中交织了一些命运戏剧性奇特视角的、而是一种企图直面诸相、真相、非相的、类似最好的音乐和电影所会附带的那种“作品即交谈,交谈即作品”所具有的张力,让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发在朋友圈的个人感触,也同步发来一下:
听到沉浸其中的播客,不得不转发。
今天走在路上听,当然快七个小时的播客,听是听不完的,对语言即世界,还是表征即世界,我也不可能有判断力。
对听到的部分,已经感受到一种强烈的、混杂的、非商业的、甚至也非学术的、不仅仅是音频作为一种特殊多模态所带来的、或仅仅是在阐述中交织了一些命运戏剧性奇特视角的、而是一种企图直面诸相、真相、非相的、类似最好的音乐和电影所会附带的那种“作品即交谈,交谈即作品”所具有的张力,让人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展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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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an
日本 | 3月19日 | 👍 11
谢赛宁和杨乐昆都是电影迷。对塔可夫斯基、库布里克如数家珍。谢赛宁说自己最喜欢两个中国导演是贾樟柯和毕赣,提到毕赣的电影《路边野餐》里近一个小时的长镜头(那也是一个彻底打动过我的长镜头)。竟然还能和他自己的学术方向联系起来:人生就是一个一镜到底的超长镜头。。。
下载互联网还是下载人类,还原语言的先验结构还是还原寒武纪的睁开眼睛,大语言模型和世界模型哪个更基础,商业上两者是否至少可以象Visa和Mastercard形成研究方向的对抗——对这个课题我完全没有判断力,但能感受到其中有足够的学术勇气也有无形的压力,在还没有证明自己、所以处在也最多只敢用这个程度的对抗来比喻的阶段——但是感谢这个世界还是如此丰富,这样的人,这样的AI科学家,目前有机会站在一个新的阵营的最前面,手上有第一笔10亿美元,可以去为自己相信的诸相、真相、非相一战。
而你我,我的朋友,身处何处,又当何去?祝福吧,上路吧,每个人都只能、也必须走在自己的路上。
展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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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annon Ma
广东 | 3月17日 | 👍 6
这篇文章和公众号的名字构成了一种冲突: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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鹦鹉🦜
广西 | 3月17日 | 👍 7
语言即世界,应该改成:世界即模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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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rii
广东 | 3月18日 | 👍 6
没有比人体更好的活体传感器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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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注销的微信用户
广东 | 3月17日 | 👍 6
这篇是不是应该放在language is not world 栏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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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君
广东 | 3月18日 | 👍 4
个人认为JEPA路线的世界模型存在物理主义的局限:如果世界模型只学习”物体持续性”和”时空连贯性”,它可能掌握”预测”但无法掌握”关怀”(因为物理定律不包含规范性)。
当模型开始预测”他者的心理状态”(Theory of Mind)作为物理世界的一部分时,”共情”可能作为预测误差的副产品涌现(为了准确预测人类行为,必须内化人类情感)。在这种路径下,爱不是”赋予”的,而是”为了理解物理-社会现实而必然涌现的认知工具”。
LLM会凋零,JEPA可能也不是唯一解。JEPA通过人类采集的视频训练,学到的不是”物理世界的客观规律”,而是”人类视觉系统的特定投影”(例如:物体边界、透视缩短、光照阴影)。如果JEPA通过人类视频学习,它继承的是人类视觉的幻觉,而非物理世界的本体。它学到的”物体持续性”可能只是人类前额叶对稀疏采样信号的平滑处理。JEPA可能擅长预测”杯子会掉落”(人类关注的因果),但无法预测”霉菌在杯壁的扩散”(人类视觉忽略的慢速过程)。它学到的是”人类中心的物理”(Anthropocentric Physics),而非”中立的物理”(Neutral Physics)。
感知是生物系统的特定配置,不存在”中立的观察”。
人类视觉只是众多Umwelt之一,AI通过人类视频学习,只是在学习”人类视觉的幻觉”,而非”物理世界的本体”。
碳硅融合可能才是正确的路径
展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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🌘
上海 | 3月19日 | 👍 1
太棒了,两个有趣的灵魂,小珺被感动了好多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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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
广东 | 3月20日 | 👍 2
说实话,看到尾声也掉了一些眼泪。很难想象在这种暗无天日里独行的恐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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夷吾
北京 | 3月29日 | 👍 1
性格决定命运,哥白尼是一种人设,享受就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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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廉熊
广东 | 3月27日 | 👍 1
我是学物理的,觉得谢讲的非常深刻,他比很多人想的更深入,我常有类似的困惑和思考,关注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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叙拉古的兰奈希尔
北京 | 3月17日 | 👍 1
永远都应该是研究——应用——应用边界——研究进步这样的循环
有些人又一次抢先站在了第三步与第四步之间
btw:似乎看到了《三体》里面的未来语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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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注销的微信用户
广东 | 3月17日 | 👍 1
schmidhuber作为世界模型之父,没有加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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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skil
日本 | 5月18日
predict next schem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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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JY
北京 | 4月26日
真的很有启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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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erry
美国 | 4月25日
信息密度超级大,整体访谈质量天花板。很多观点非常值得反复回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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达人冲浪
美国 | 3月25日
采访者问的问题非常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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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reamer
上海 | 3月23日
“现在整个AI行业有一个巨大的value chain(价值链)。在这个价值链条最上层,有Bitter Lesson(苦涩的教训)、AGI(通用人工智能)、LLM这样的叙事。这些叙事定义了一系列的benchmark(基准测试)—— 然后正因为你要打榜,基准测试定义了resource allocation(资源配置)。如果我的目标是在榜单上得到第一名,那我只能投入最多资源,使得我能处在这个位置上去竞争。资源分配决定了,这件事儿已经跟researcher觉得什么是对、什么是错,有一点脱离了。” 看问题看的太本质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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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无更多数据
十、结论边界
| 判断事项 | 目前可以得出的结论 | 目前不能直接得出的结论 |
|---|---|---|
| AMI Labs定位 | 原文将AMI Labs定位为一条不同于硅谷主流LLM竞赛的世界模型创业路线。 | 不能直接认定AMI已经证明世界模型路线优于LLM路线。 |
| 融资与估值 | 原文称AMI在无产品、25人情况下完成10.3亿美元Seed轮融资,投前估值35亿美元。 | 融资代表资本预期,不等于研究突破、产品收入或商业闭环已经兑现。 |
| “逃出硅谷” | 文章把不选硅谷解释为对LLM叙事、封闭组织和军备竞赛的反叛。 | 不能由此推导出硅谷整体失去创新能力,也不能说AMI永远不会回硅谷。 |
| LLM判断 | 谢赛宁承认LLM重要,但认为它不是智能全部,且存在物理世界理解、视觉表征和可控性局限。 | 不能把文章理解为“LLM无用”或“语言模型即将消失”。 |
| 世界模型定义 | 原文中最清晰的技术定义是:基于当前状态与动作,预测下一状态,并服务于规划和决策。 | 世界模型的最优训练目标、数据体系、评测标准和Scaling Law仍未收敛。 |
| 真实世界数据 | 文章强调世界模型需要工业、医疗、传感器、视频、动作等真实世界数据。 | 原文尚未解决这些数据如何低成本、合规、规模化获取的问题。 |
| 应用出口 | 智能眼镜和机器人被视为短期出口,工业控制、医疗养老等也被提及。 | 出口方向不等于产品已经落地,也不等于用户会接受always-on采集设备。 |
| 与World Labs等路线关系 | 原文认为AMI、World Labs和生成式世界模拟器是不同但可能互补的路线。 | 不能简单判断谁会胜出,也不能把“世界模型”统一成单一路线。 |
| 人的价值 | 文章最后把技术路线收束到研究者、生活、真诚交流和社会责任。 | 价值观表达不能替代工程落地,但能解释为什么这篇访谈不只是技术访谈。 |
十一、神吐槽总结
- “逃出硅谷”不是搬家,是逃离KPI宇宙。不是硅谷不好,而是如果所有人都盯着同一张榜单,研究就容易变成“谁家显卡更会考试”。
- LLM不是没用,是太有用了。问题就在这里:拐杖太顺手,人就懒得练腿;语言太好用,视觉和物理世界就容易被晾在一边。
- “反向OpenAI”听起来很酷,执行起来很累。下载互联网是爬数据,下载真实世界是谈合作、装传感器、管隐私、做质检、跑评测,复杂度直接从键盘上升到地球表面。
- 世界模型最难的不是“模型”,是“世界”。世界不会像文本那样乖乖排成token,它会遮挡、掉帧、反光、带噪、摔碎、迟滞、发霉,还可能拒绝授权。
- AMI融资10亿美金还说自己underdog,多少有点“寒门贵子坐私人飞机”。但相对LLM超级军备竞赛,它确实是在另一个赛场赌未来。
- AGI被说成伪命题,不是因为智能不重要,而是因为人类太爱给自己加金边。松鼠能活下去,小孩能做家务,机器人还在努力别把杯子打碎,这就是现实的冷水。
- “下载人类”这句话非常狠。技术上是数据路线,商业上是生态路线,伦理上则是隐私保护大型考试。
- 这篇访谈最动人的地方,是它最后没停在模型上。聊了这么久token、state、representation和world,最后答案居然是人与人之间真诚交流。AI圈绕了一大圈,还是回到了人。
一句话总结:这篇访谈讲的是一群研究者试图从LLM的强叙事里逃出来,去赌一个更接近真实世界的智能底座;它最有力量的地方是提出了“世界模型需要世界”,最需要继续验证的地方是:真实世界是否愿意、也是否能够被这样规模化地接入模型训练。
采访结束后,谢赛宁每天继续穿过Washington Square Park去办公室。那里有弹钢琴的,有跳舞的,有推婴儿车的,有下棋的,有发呆的,有抱着电脑的NYU学生。
他说每次走过那段路都会被提醒,这个世界比AI大得多。
不是所有人都关心AI。但AI未来可能真的会影响他们的生活。
那我们作为研究者,到底有没有某种社会责任。我现在会更认真地想这个问题。
这句话让我重新认识了谢赛宁这个人。
他不是那种告诉你未来会怎样的人。他不是那种给你打包票说世界模型一定能成功的人。他甚至不是那种特别自信的人。
他只是一个一直在问问题的人。从18岁拒绝清华选交大,到放弃MSRA去新加坡,到两次拒绝Ilya,到和LeCun创业。每一步看起来都不是最优解。但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跟谁在一起,做什么事。在哪里不重要。
也许这就是谢赛宁最打动人的地方。在这个所有人都急着给答案的时代,他选择做一个提问者。
42。那个没人知道的问题。
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原音频链接:
https://www.xiaoyuzhoufm.com/episode/69b77577f8b8079bfa8eb837












